雾中行记——给Minh - [纪事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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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早晨,他们准备用差不多一天的时间徒步绕林登山的时候,我起先并不准备参加,觉得会太累。后来,还是动了念,因为既然小孩都去,我也不能就此错过了一次与大家同行的机会。照取出了许久不曾使用的徒步大背包,装上了些备用的物品(水,饼干,包扎纱布,防雨衣,地图,还有些水果),带上各自的拐杖,就出发了。
出发处本来就已是近700米的海拔,所以到得1000多米的小顶峰,也不算远。何况路都好走,林间小路,或绕旋盘升的山径。去年夏天,曾与小孩一起,走到顶峰下不远的空旷处,那里,正是夏季里放奶牛的地方,成群的奶牛,在斜斜的坡谷上吃草。这些奶牛颈间都吊着大大的铜铃铛,从很远的地方,就能听到它们走动时的铃铛声。
那天正好大雾,走的时候,能看得清前后大概十米的方圆,到后来,仅能望到四五米的地方。如此这般,我们三四人走在山里,不曾遇到一个行人。山上靠林,有时会潮些,下不了雨,湿气就化成雾气,萦在山间。大多时候就那么几缕,清清飘着,恍然若仙境。那天那么大的雾,算少见。就这样,虽然看不见白日里可见的遥遥的目的地,但,心里却踏实,因为只要走对了路,就肯定会到。
逢到未曾走过的路,导引性质的地图很有用。由于徒步行走的爱好,照收集或购买了许多地图,很多都是某一地区的放大图,所以林间的每条小道,按照不同的方向和目的地,都有不同的标记符号,在每个拐弯处和交叉路口,都在就近的大树上,以颜色相别的“十”或“=”,标得很鲜明。遇到比较决定性的交道,还有具体的目的地名标在一块小小的木板上。这些就是行者生命中极其重要的“路标”。
Minh特地带上了我们为他刚打制完成的松木拐杖,说是为它“受洗”。拐杖上,系有几颗檀木念珠,每走一步,就晃晃地打着木头。Minh的眼睛不好使,看不到太多的东西,每走路都随身携有盲人拐杖。山路上,他每步中听到檀珠敲木的声音,竟然有些沉醉了。照在上面刻上了几个古希腊语词及几何图形,这些几何图形如同它们的数字一样,同样有着特殊的寓意。Minh的专业本偏于数学和几何,所以这些也是专门为他而制的。照的论文正好进展到古希腊“七智者”的阶段,涉及很多关于那时数学和几何的问题,乘Minh在,每晚都向他请教,并相互讨论,获益匪浅,也增加了在论文中加入些该方面讨论的信心。
照也曾邀请我为Minh的拐杖刻上些什么。我想了想,就着现成的材料,添加了一幅篆刻章,一片菩提叶,还有一尊打坐的菩萨像。篆刻章,是照着现有的篆刻书上临摹的,西庵先生陈在专一款“且陶陶乐而取天真”。五六年前就描了拓纸的临摹,就夹在书里,跟陆仁父那款“与木石居”一道。当时大概喜其意,才有意临摹。觉得西庵先生这款的意思,也与Minh相符,也便用上了。本来只想刻款章算了,后来觉得还有地方,就加了叶与像。战战兢兢地,怕多了,显琐碎,怕刻地不好,显冒犯。
两年前回过广州的时候,把存在小炮兄家的几箱书物清理了一下,就顺便把几块当时的石头、刻刀(还是别人送的)和入门书带了来。从来没学过,径直的喜欢而已,只图自乐。只是每个质物都有自己的品性,这木头就不比那些专用的篆刻石头,运刀过重,则拉出一大片豁缺,损了疏密;过轻,则不落痕迹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尤其曲直拐角处,木质太软,太难了。包括那尊菩萨像,也是如此。凡线性的运刀,都不成功。
所以,后来那片菩提叶,就直改成点了。也是受了Minh带来看的那本关于“新点性几何学”的书的启发,我只是翻了个首页而已,很为插图中,由艺术家所创作的几何图案所吸引。后来,Minh稍点了点,原来,我们知道的一般传统几何分成平面几何与立体几何(后来,我想还有解析几何,就是带上了代数的知识),两点之间成一直线或属圆的曲线。新的点性几何,则发挥了现实想象,于空间中分布的首尾两点之间,可以在与分布于多维空间无数处的点相连的情况下,形成一条并非纯粹属传统几何规范图形的线,这些线既彼此相绵不断,有着同一首尾,又因与多维空间或再生空间中无数点相连的缘故,构成一幅艺术性的图画,其中每个点之间又都有相互的对应关系。这样,纯粹而理性的几何,似乎也映射了这个现实又虚幻的生活世界了。
我们给刻上的所有这些图案描上了各自的颜色,并上拐杖下方大部分的作盲人拐杖用的白色,可以说色调缤纷,也可以说,颇有些“花里胡哨”了。染了一层护漆,一层桐油。但是颜料因为是水染颜料的缘故,还是比较容易掉,等他下次来的时候,再描上油画颜料比较好。Minh说,前些日子,他看某部电影的时候,戏想着自己某天能如片中人般有把“神杖”,如今,竟然“圆梦”了。
走在雾里的山上,开始那段路,总是最难的。我是喘一步,歇一步。Minh则走得四平八稳,总在最前头。总让我想起先前安兄于某处的留言,提到的阳明先生爬山的故事。后来我也偶尔再于它处读到。
“昔尝从阳明先师游,登香炉峰,至降仙台绝顶,发浩歌,声振林麓。众方气喘不能从,请问登山之法。师曰:‘登山即是学。人之一身,魂与魄而已。神,魂也;体,魄也。学道之人,能以魂载魄。虽登十仞之山,面前只见一步,不作高山欲速之想。徐步轻举,耳不闻履革之声,是谓以魂载魄。不知学之人,欲速躁进,疾趋重跨,履声铿然,如石委地,是谓以魄载魂。魂载魄则神逸而体舒,魄载魂则体坠而神滞。’”(龙溪王先生全集,卷十四,页45。)
此次登山途中,总在回想琢磨这段故事。山路几回绕,有难处,有易处。累时,要提起一段振奋精神,才能感有冲出困倦体魄的清爽。雾中,看不见风景。对于我们这些用肉眼来看惯世界的人来说,不觉有些扫兴。身在雾里,不知行到何处,顶峰在哪里。若是太阳底下,能瞧瞧沿途的风景,到了高处,可俯视山下,并望望高处的山峰,多少有望梅止渴的效果。Minh途中开的玩笑:我是盲眼人,有雾没雾,反正我都看不见。
当然,雾中行,自然有其不得言的现实妙处。首先,挡去跋涉过程中头顶的太阳,总有润润的雾滴洒在脸上,省去了大半登山的劳累。再说,雾里虽然看不远,但雾里头的静物,则另有一番风景。比如那地上的山草、小花,浸在靠地的雾里,连上地气,每朵花瓣、每片叶脉上,都点缀着一颗颗小巧玲珑的雾珠,极端生灵活泼。偶尔碰到一大丛野生的覆盆子,正是成熟的好季节,就采摘些许,边享用边歇一会儿。那些大树,尤其是常青的灌木(松木、杉木)等,整个树身受着雾的沐浴,到了它们如同帽毡一般的树身底下,一阵风吹来,会下起毛毛细雨。所以,走到林间,就会发现,大树的底下总是潮湿的,自己淋着自己的“雨”。
雾里头行走,总有诸番惊奇,因为先前无法看到的缘故。比如,刚从一个交叉口走上一条崭新的小径,几步不远,竟然一头硕壮的老奶牛,横守于路的中央,还发出吼声。走得再近些,噢,原来到了山上的一处农场兼客栈了,奶牛在外面,其他比如猪、羊什么的,都在圈里围着,只是里头的圈子小,外头的圈子大,牛多的时候,可以方圆几里。那头路中央的牛,则独自从外面的铁丝圈里出来了,就这样看着我们,向我们慢慢走来。我们不禁停了下来,如此巨大的动物,若不熟悉,离得这么近,还是有危险的。Minh则一马当先,开始从牛旁绕过,我们也尾随其后。就是小孩因为兴奋不时大喊“牛!牛!!”,引得它总是有些防备地回头看着我们。再后来,在更高的坡上,也总有奶牛挡在崎岖的小径上,经过第一回,就不怕了,它们都很驯顺。
很久不曾在雨里、雾里行走,对它们也就有些淡忘了。那天,在雾里走着走着,大家发现裤腿都湿了,被粘在草上的水珠糊上了。我们就这样走着,走着……突然,发现前方雾里的几棵零星的松木比较熟悉。再往前走两步,呀,竟然已经到了山顶。相视而笑。决定去顶坡的客栈喝点茶。先前,都是从客栈旁路过,从未进去过。里面很是光洁干净,同时又带着山野的味道。进去之后,就成了客人。看看时间,已经过了中午。就改了主意,决定在此就餐。大厅里坐着三三俩俩正享有午餐的旅客,个个衣着光鲜正式。惟独我们一行四人,蓬头垢面,裤子大半都湿的,鞋子脏脏的,还粘着泥土、草叶什么的。
客栈老板娘很热情,得知我们从“水庄”上来,由于同是“当地人”的缘故,更是热情,还连连夸奖小孩能够与大人一起走那么远的路。后来上菜,每盘还特地都上了两份,一份免费。正宗的当地特色,土豆烤Munster奶酪,味道很香。后来,我自己试了一回。先煮土豆,熟了后,捣成泥;拌上油、盐等调味料,加入切成小块的Munster奶酪,摘了几片园里种的罗勒草叶,切碎,搅拌均匀,入烤箱,待奶酪都化了就好了。戏想,若是用豆腐乳替换味道相仿的Munster奶酪,或许味道也会差不多呢,就是不用入烤箱了。
吃过饭,山顶的大雾还是没有化。继续在雾里下山。下山的路,若不难走,都会比上山容易些。走过一片山坡,穿过一片树林…到了柏油山道,停下,选择另一个方向的路,刚走到山道的另一边,一条笔直而敞阔的土路现在我们面前,两旁是高大的杉木林。路走上去,更是软软的,掉下的杉针叶随年累积的结果,大家都赞叹,这是条好路。后来,过了杉木林,竟终于与那天的太阳打了照面。缕缕的光从浓雾中射下来,投在高高的树顶上,再穿透叶层,洒到地上。再走,再走,雾就走了。等我们快到家的时候,又恍然一个大好天,太阳高高的照着。抬头望望远处的山顶,似乎才知道原来刚从那里走下来。
山中的夏日,很清凉。临走前,Minh都感叹,很难想象就要走了。他走后,我们也感到一丝冷清,小孩子也经常念叨着她的这个——从来都不会责备她、每天都手牵手一起散步、一起用木棍在地上画画、每次出去都给她买棒棒糖、让她骑旋转木马…——的“明伯伯”。转眼,半个多月过去,小孩也开始上幼儿园了。照也开学了。我也有了三四年来都不曾有的没有小孩的清闲上午。暗暗地,我们都盼着这位每次给我们带来节日的已过了耳顺之年的“明伯伯”哪天再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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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论
看到几何那,我都有些忘记了,很久没用到,生疏了。
爬山,我还是大学的时候爬过紫金山,也就一次而已。
我们学校后面就是将军山,可惜没真正爬过的。记得有一次和几个同学走到一半,不记得什么原因,就返回了。
好久没有给你写信了,嘿嘿,我太懒了。